原創
作者:劉文生 2026年07月17日 17:14 2187 閱讀

千里之行,始于足下。
杜輝的職業生涯恰如其分地印證了這句話,他帶領的北京積水潭醫院足踝外科亦然。
足踝作為人體站立與行走的基石,承載著全身的重量,維系著人體的平衡,其健康與否決定著人們的生活質量與生命活力。在國內骨科領域,北京積水潭醫院始終是行業標桿,而其足踝外科是從1998年的一個小小治療組萌芽,歷經20余年的沉淀與突破,成長為國內領先、國際知名的特色學科。
12年前,年輕的主治醫師杜輝剛從美國賓夕法尼亞醫院訪學歸來,就一頭扎進足踝外科領域,從一個專病門診開始,開啟了“始于足下”的職業生涯。如今,身為科主任,他所領導的僅有13名醫生卻承擔著年門診量超過28000人次、年手術量超2600臺的足踝外科,已成為國內足踝外科領域名副其實的領頭羊。
從漫長的醞釀到獨立的飛躍,從分散的“火種”到匯聚的“烈炬”,北京積水潭醫院足踝外科的發展史,既是一部亞專科從0到1、從1到10的成長史,也是一代代積水潭人“精誠、精藝、精心”精神的生動注腳。

“命中注定”的選擇
杜輝很少跟人提起自己高中時期最感興趣的是物理和幾何。這位北京協和醫學院臨床醫學8年制的博士,在報考醫科時其實并沒有太多關于足踝的想象。然而踏上工作崗位后,他發現骨科與他少年時代鐘愛的幾何學有著深層的相通——每一臺矯形手術都是一次立體的空間構型與力線重建。“外科系統,尤其是骨科,跟我以前喜愛的物理學、幾何學相關性更大。”多年以后,他在回顧自己職業選擇時這樣說道。
2008年畢業前夕,當大多數協和同窗選擇了普外、影像、超聲、放療等相對“穩妥”的方向時,他內心始終有一個聲音驅使他去追逐骨科,而北京積水潭醫院正是每一個骨科逐夢者心中圣殿般的存在。
位于北京市西城區新街口東街31號的北京積水潭醫院,接納了這位懷揣夢想的年輕人。時至今日,杜輝仍對積水潭的包容性和開放性心懷感激。
在這座骨科醫學的殿堂,創傷和矯形是基本骨架,前者聚焦急性創傷救治,后者專攻骨骼系統疾病。杜輝在科室輪轉結束后選擇了矯形骨科。在科室里,幾位老前輩的言傳身教深深影響了他。周乙雄、殷建華等老專家對足踝的獨特理解和認知,對初出茅廬的杜輝產生了深遠影響;后來的周一新、黃野等教授又在他成長的不同階段提供了關鍵指引。“被他們慢慢引導以后,我發現足踝是一個很有意思的方向。”杜輝說。
在當時矯形骨科的氛圍中,足踝被稱為“麻煩”的代名詞——手術不如關節置換那樣立竿見影,還容易產生醫患糾紛。“科室所有的同事都感興趣,但沒有人愿意撲在上面。因為覺得不如關節那么好上手,總體來講會比較麻煩。”杜輝在采訪中坦言。
彼時,國內足踝專科尚未普及,很多醫生對足踝疾病的認知有限,甚至不少住院醫在培訓后,都不認識一些常見的足踝手術。這種行業現狀,讓杜輝更加堅定了深耕足踝領域的決心。2012年,杜輝迎來了職業成長的重要契機,他順利完成為期四年的FRCS(英國愛丁堡皇家外科學院院士)培訓,拿到FRC資格。同年,在醫院資助下,他踏上了遠赴美國賓夕法尼亞的7個月訪學之路。
這段訪學經歷,成為他診療理念形成的關鍵。他的導師沃普納教授是美國足踝領域的權威,也是經典著作《曼氏足踝外科學》保守治療章節的作者,更是一位秉持“能保守不手術”理念的醫者。杜輝至今仍清晰地記得,這位60歲出頭、臨近退休的教授,依然堅持親自為每一位術后患者包扎繃帶。他看到沃普納教授用規范的保守治療,幫助三分之一的運動相關肌腱損傷患者恢復健康,這種“以最小代價守護患者健康”的理念,
從此根植于杜輝的心中。此外,他還發現當地醫生對手術指征的把控極為嚴格,從不盲目擴大手術范圍,這種嚴謹的診療態度,也成為杜輝日后臨床工作的準則。
學成歸國的杜輝堅定了潛心深耕足踝與下肢矯形領域的決心。在周一新主任的幫助下,他開設了足踝專病門診。為了專注于足踝領域,杜輝主動將自己接診的髖膝關節置換患者轉給科室其他同事,而同事們也將手中的足踝及下肢矯形患者,轉給杜輝。這種互助協作的氛圍,讓他快速建立起穩定的患者群,也為他日后的發展奠定了堅實的臨床基礎。
2018年,北京積水潭醫院足踝外科在主任武勇的帶領下正式成立。2021年新龍澤院區開業,杜輝正式加入足踝外科。當時足踝外科最擅長的是復雜足踝創傷、創傷后遺癥、拇外翻及踝關節關節炎等治療,從事外固定矯形和下肢矯形的醫生并不多。杜輝的到來補齊了最后的短板,使科室基本實現全病種覆蓋。

從“火種”到“烈炬”
北京積水潭醫院足踝外科的根,可以追溯到1998年。這一年,創傷骨科內部成立了一個足踝治療組,這在當時的中國骨科界,算得上是前沿探索。
在接下來的近20年里,“足踝火種”并非只在一個科室燃燒,而是分散在不同科室,各自為戰:創傷組做創傷和創傷后遺癥,矯形組做拇外翻和部分畸形矯正,運動醫學組做韌帶損傷的關節鏡治療,小兒骨科做兒童足踝畸形。這種分散的局面,既得益于積水潭骨科的綜合實力,也成為亞專科進一步深入的障礙。
據杜輝回憶,從他剛工作開始,就不斷聽到“足踝要獨立成科”的消息,但一直沒有實現。原因之一是每個科室都有一部分人對足踝感興趣,但大家分散在不同的專業之下,誰也沒有真正牽頭去做這件事。
直到2018年,經過近十年的醞釀,足踝外科正式宣告獨立成科。“在國內頂級醫院中算是成立相對較晚的,但好在借助積水潭這個平臺,發展比較快。”杜輝說。
獨立之初,科室僅有半個病區、20張床位、9名醫生。大家擔心床位收不滿,但結果恰恰相反,病床從來沒有空過一天。積水潭這塊金字招牌,使得患者絡繹不絕。2021年8月,足踝外科迎來了一次歷史性的跨越,科室搬遷至新龍澤院區,開啟了“臨床+科研”雙向發展的新模式。
從2021年到2024年,足踝外科進入了快速發展期。科室規模不斷擴大,病床擴張到近40張,實際上經常加床至50多張;團隊人數從9人增加到13人,其中包括6名主任醫師、1名副主任醫師、6名主治醫師,形成了結構合理、分工明確的人才梯隊。2024年,科室成立了足踝關節炎診療中心,這一舉措,旨在進一步強化科室的特色優勢,將圍繞踝關節炎的階梯化治療體系推向全國。
實際上,早在科室成立之前,武勇就敏銳地捕捉到踝關節置換領域的臨床需求,在國內多數醫生尚未開展這項手術時,毅然率先開展,并且始終堅持深耕。如今,他已成為全國開展踝關節置換手術最多的醫生,足踝外科也成為全國踝關節置換手術量最大的科室。短短幾年間,科室已形成了完善的踝關節炎階梯化治療體系:早期踝扭傷,采用運動醫學關節鏡治療、韌帶修復;軟骨早期缺損,采用微創治療;中期關節炎,采用截骨治療;創傷性關節炎較重者,采用外固定架治療;晚期關節炎,則采用融合或置換手術。全周期、個性化的治療體系,為患者提供了優質的診療服務,也成為科室的核心特色。
2025年,足踝外科搬遷至回龍觀新院區,迎來了新的發展機遇。在更廣闊的平臺上,這支隊伍繼續承接著來自全國各地的足踝疑難重癥患者,向著亞專科建設的更高峰穩步攀登。
杜輝作為科室現任主任,不僅延續了前輩的務實作風,還將自己在美國學到的保守治療理念,融入科室的診療工作中,形成了“精準把控指征、優先保守治療、個性化診療”的特色。他始終堅持,對于青少年平足等疾病,必須有明確的癥狀,且經過規范的保守治療無效后,才考慮手術。在他的患者群中,經過規范保守治療后,真正需要手術者寥寥無幾。
同時,杜輝也積極推動智能骨科技術在足踝領域的應用。他主持開展的機器人截骨項目,將預先設計的理念應用到截骨手術中,放眼全球尚未有類似報道;他與武勇合作開展的導航下全踝置換手術,突破了傳統3D打印導板的缺陷,將脛骨與距骨一體化設計,解決了距骨輪廓不規則、導航難度大的問題,目前已完成二三十例手術。此外,杜輝還聚力六軸外固定架治療下肢與足踝矯形,積極推動導航技術與外固定架結合,將復雜手術簡單化、標準化。他還通過遠程設計手術方案,將自己的經驗傳遞給其他醫院的醫生,推動區域醫療水平提升。
主任助理龔曉峰作為團隊的核心成員之一,始終在踝關節炎的微創保踝治療、踝上截骨等領域深耕,注重手術的精準性與安全性。在長期的臨床實踐中,龔曉峰發現,傳統的踝上截骨鋼板并非專門針對該手術設計,術后軟組織并發癥發生率較高。為此,他結合自己的臨床經驗,設計了SMO導板與專門針對踝上截骨的固定板,讓鋼板更貼合截骨端,最大限度降低術后并發癥,這種創新,完全源于臨床痛點,也充分體現了科室“從臨床中來,到臨床中去”的創新理念。
在足踝外科,團隊成員之間相互學習、相互影響,成為學科發展的重要動力。“每個人都愿意分享自己的想法,互相借鑒、互相提升,沒有人故步自封,大家都在為了學科的發展、為了患者的健康,同心協力、共同進步。”杜輝說。
除了核心團隊的協同發力,科室還建立了完善的MDT(多學科協作)診療機制,為疑難患者提供全方位的診療服務。足踝疾病常常與其他學科密切相關,比如糖尿病足、創面修復需要燒傷與手外科協作,足下垂需要脊柱科、神經外科的支持,風濕免疫相關足踝疾病需要風濕免疫科的配合。為此,科室安排專人負責MDT相關工作,定期組織相關科室的專家,為疑難患者進行聯合診療,實現“以患者為中心”。
在科室內部,從全踝置換到踝上截骨,從痛風與創傷后遺癥重建到外固定矯形與下肢矯形,團隊成員各有專長。對于患者,團隊會根據其病情與需求,轉診給最擅長的醫生,確保患者得到最精準、最優質的診療服務。這種分工明確、協同協作的模式,不僅提升了診療效率與質量,也讓團隊成員能夠在自己的專業領域深耕細作,實現個人與學科共同成長。

底色與傳承
北京積水潭醫院足踝外科有一條令很多人印象深刻的科訓——誠實、善良、努力、團結。有人說它“太土了”,沒有文縐縐的雅致。但這樸實無華的八個字,恰恰濃縮了整個科室的底色。
“我們科最重要的一點是,在進新人的時候,首要考察的是人品。”杜輝說,“假如沒有誠實的品質,無論是臨床還是科研,都會出大問題。對患者不誠實,不可能是一個好醫生;科研不誠實,傷害更大。一篇假文章,可能引領一大批人走彎路。所以誠實是我們的立科之本。”
善良則是好醫生的底線。“一個醫生如果沒有善良,很難成為一個好的醫生。”杜輝說,“北京積水潭醫院不會招一個純做科研、跟患者一點接觸都沒有的人。沒有善良之心,你不可能在這里立足。
團結,則是這個年輕科室不斷前行的重要保障。“大家伙心往一處想,有什么事情互相搭把手。你幫我一把,明天我有事你幫我一把。”杜輝說,“這種團結的精神,我們希望永遠保留下去,不會因為團隊發展壯大就忽視團結和大家的和諧。
在北京積水潭醫院骨科人的血脈中,流淌著一種近乎執拗的務實精神。用杜輝的話說,“積水潭人出去講課,從來不講自己沒做過的手術”。而一些專家從未操刀過某個術式,卻在講臺上侃侃而談。對整個足踝外科來說,這是一種不可接受的“輕浮”。
“從臨床中來,到臨床中去,這是我們的核心創新邏輯。”杜輝說,“不是從臨床中來的問題,做這件事情有沒有意義,你自己根本不知道。我們的創新,一定是有痛點的創新。科室每周三大查房,有思想的碰撞,基于治療過程中遇到的痛點,去尋找解決方案。”
科室極為注重人才培養,建立了完善的人才培養體系,根據醫生的成長階段,制定個性化的培養方案。對于年輕的博士生,重點培養其科研思維,將他們送到不同的大學和醫院交流學習,吸收先進的科研經驗;對于定科后的醫生,重點培養其臨床思維與臨床科研結合的能力,讓他們在臨床實踐中發現問題、解決問題;對于高年資主治醫生,引導他們明確自己的專業方向與科研方向,形成自己的特色。
目前,科室13名醫生的科研方向基本沒有重疊的,涵蓋了跟腱損傷、人工智能+影像、前足疾病、踝上截骨等多個領域,形成了全面、多元的科研布局。科室還積極支持醫生參加國際學術會議,提升科室的國際影響力。同時,科室還接收大量進修醫生,將自己的技術與經驗傳遞出去,推動國內足踝學科整體水平的提升。
從1998年的一個足踝治療小組,到2018年獨立成科,再到2025年回龍觀新院區的發展布局,足踝外科的成長既是北京積水潭醫院骨科亞專科化進程的縮影,也是中國骨科邁向世界前沿的一個注腳。在這條攀登的路上,杜輝正帶領他的團隊,一步一個腳印地邁向更高遠的目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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