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創
作者:王斐玉 2026年03月05日 17:28 10872 閱讀

以“人民速度”破空間之困,以日間手術立服務之新。
北京大學人民醫院(以下簡稱“北大人民醫院”)日間手術中心的燈,通常在清晨七點前就已亮起。
護士開始為當天手術的患者進行二次評估,核對禁食禁水情況、測量生命體征;醫生再次標記手術部位、核對知情同意;麻醉醫生準備藥物,手術室進入“戰前”狀態。這一切高效運轉的場景,在數年前還只存在于圖紙和設想中。
時間倒回2015年,該院曾嘗試將一部分麻醉恢復區改造為日間病房,探索集中管理的日間手術模式。然而,運行一年后,探索悄然止步。“那時候缺的或許不是意愿,而是天時、地利與人和。”該院日間手術中心主任許軍軍如是說。
轉變發生在2023年。隨著國家政策對日間手術的推動,加之醫院自身面臨巨大的空間壓力——現在西直門院區每日門診量在13000人次以上,遠超原設計兩三千的承載力,手術排隊常達數月,“騰籠換鳥”成為必然選擇。將行政職能外遷,醫療空間歸還醫療,日間手術作為提升床位周轉率、破解“收治難”的關鍵抓手,被提上緊迫日程。
2023年8月,許軍軍開始參與日間手術中心的建設項目。面對一張復雜的改造圖紙,她坦言“最初有些困惑”。但一場與時間賽跑、從硬件到軟件、從空間到流程的系統工程,就此按下“快進鍵”。

141天的極限改造
院領導給出的時間表是:必須在年底前啟用。留給許軍軍和團隊的時間,只有不到5個月。
“我們從開始建設到開業總共141天。”她清楚記得這個數字。從圖紙到現實,從空間改造到流程設計,從設備采購到人員培訓,一切都在倒計時中進行。
硬件改造與軟件系統開發同步推進。醫院成立了信息中心專班,從零開始構建日間手術管理系統;醫務處則牽頭監督硬件改造進程,協調各科室力量共建。許軍軍帶領團隊前往上海仁濟醫院、浙江大學醫學院第二附屬醫院等地學習,快速汲取關于日間醫療的知識。
該院每周召開日間手術例會,醫務處牽頭,醫保、運營、財務、基建、信息、護理、急診等幾乎所有處室參與。“院長書記高度重視,這是自上而下的頂層設計。”許軍軍形容自己是“前臺代言人”,背后是整所醫院的系統支撐。
改造區域是舊急診空間,占地1400多平方米,要塞進6個層流手術間(其中4個防輻射)、8張恢復室床位和15張病床,每一項功能都不能缺失,動線必須清晰流暢。圖紙是設計院畫的,但真正使用者的需求,只有在反復琢磨中才能浮現。
許軍軍和團隊拿著圖紙,一寸寸地盤算:家屬等候區需要多少椅子?得算上手術量、陪同人數,甚至季節——“夏天還能去附近公園走走,冬天呢?”她考慮得面面俱到,還特意設計了小型儲物空間,類似商場中的寄存柜,方便攜帶行李的家屬臨時存放物品,還給需要坐輪椅的患者預留了安全存放區域。
日間手術中心一進門的小房間也是新增的,為方便患者辦理入院手續設置。隨著線上結算全面推行,它的功能轉型為快速通道和財務服務點。二次評估必須要有獨立空間,否則患者可能因評估不充分白跑一趟,甚至被迫取消手術。一個狹小的更衣間被精心安排,作為緩沖區,麻雀雖小,五臟俱全。
硬裝完工,拿到鑰匙,已是2024年1月5日。而選定1月18日正式啟用,意味著中間只有13天。這13天,是“軟裝”的沖刺:守著設備器械深夜運入北京二環內、用掛歷紙模擬每個房間床位布局、從各處“淘”來的4張辦公桌恰好拼成嚴絲合縫的辦公墻……“那段時間,我們幾乎沒離開過這里。”許軍軍說。

流程的智慧
物理空間改造的同時,一條無形的“數字血管”也在同步生長——全新的日間手術管理系統從零搭建。
系統設置了清晰節點——專科評估、麻醉評估、入院手術、術后隨訪——每個環節被清晰標注,醫護人員可實時掌握患者進展,明確每一步該做什么。它還解決了一個關鍵難題:傳統住院手術醫囑在患者入院后生成,而日間手術需要在門診階段提前完成。系統改造后,醫生能在門診便捷開具手術醫囑,為手術排班與物資準備留出了寶貴的時間窗口。
在日間手術中心創立的同時,北大人民醫院還創新設立了術前管理中心,推行“預約檢查、預住院、預約手術”的“三預模式”。這一模式將以往分散的門診檢查與麻醉評估整合于一體,使患者最多只需往返兩次即可完成全部術前準備,首次為外科就診,第二次完成檢驗檢查與麻醉評估,極大提升了就醫體驗與效率。減少至一次是許軍軍的理想目標,但因條件所限尚未實現。

( 日間病房護士床旁查看患者恢復情況。)
在這一流程中,麻醉評估發揮著至關重要的作用,尤其對高齡或合并冠心病等復雜情況的患者,評估結果直接決定其是否適宜接受日間手術。如今,麻醉醫師的職能已從術中管理拓展至圍手術期全程介入,借助專業判斷為患者提供更全面的健康支持。許軍軍曾遇到過一位50多歲高血壓控制不佳的男性患者,她通過詳細問診,懷疑其患有睡眠呼吸暫停綜合征,建議轉至睡眠醫學科診療,并告知其相關癥狀緩解后血壓也可能得到改善,患者欣然接受了這一建議,并在問題改善后特意表達了謝意。
該模式的成功落地,源于院長王俊院士對公立醫院公益性的堅持。在此之前“預住院”模式已經在多地推行,主要是解決住院檢查前移到門診費用過高的問題。北京醫保檢查費用走門診報銷和走住院報銷并無太大差異,便未曾探索。但北京的患者群體有一個特點,大多數來自外地,他們存在醫保支付限制。院長王俊從減輕外地患者支付壓力出發,促成了“預住院”按住院打包結算。
流程優化始終是醫療服務中永恒的主題。目前,該院日間手術中心采用集中收治、集中管理的模式,在保障運行效率的同時,平臺承擔了術前宣教、預約協調、術后隨訪等大量“非核心但繁瑣”的工作,讓外科醫生能更專注于手術本身,實現了效率的最大化。而在協調手術資源方面,中心當前實行“能者多得”的分配機制,鼓勵各專科提升日間手術質量與數量。

細節的把控
“日間手術的魅力,在于它是一個不斷自我優化的閉環。”許軍軍總是能從細節發現問題并改進。
該中心曾有一位90多歲的老先生需要進行經皮穿刺椎體成形術,卻因無法保持手術所需的俯臥位而堅決放棄。盡管家屬在一旁懇求“就趴一會兒”,手術最終未能進行。
“這說明術前溝通不足。”許軍軍反思道。她隨即與科室醫生展開討論:是否提前告知了患者手術中需要保持的體位?能否像甲狀腺手術那樣,在病房提前進行體位訓練?之所以如此關注細節,正是因為日間手術模式容錯空間小,任何一個環節的疏漏,都可能導致患者白跑一趟、手術無法進行。
這也引出一個更深層的問題——知情同意在日間手術中究竟意味著什么?許軍軍坦言,有時患者術后出現一些醫生眼中的正常現象,卻會因為手術是“日間”而非“傳統”住院手術而產生疑慮甚至質疑。因此,從專科階段開始的充分風險溝通變得至關重要。“只有患者真正接受并理解這些風險,手術才能進行。”
日間手術雖然是在一日之內完成,但對患者的照護卻決不能局限在這一日之間。中心會在術前一天進行電話通知,但他們發現,僅僅打電話還不夠。有些患者會因為緊張而記不清醫囑,或是漏接電話。于是,團隊優化了流程:先發送一條清晰的提示短信,再電話確認。“先讓患者看到文字信息,心里有個底,溝通起來就順暢多了。”許軍軍說。手術結束也不意味著服務的終結,術后隨訪是日間手術閉環中不可或缺的一環。中心會在術后第一天進行常規隨訪,他們發現,前期教育越到位,后期咨詢電話就越少。為此,護士們專門整理患者常提的問題制作各種形式的宣教文件,反向檢視宣教環節的不足,從源頭減少疑慮。
為了讓信息傳遞更直觀、更可及,團隊還用心打造了一個微信公眾號。這里不僅有詳細的術后須知、康復視頻,還內置了智能體——患者輸入術式關鍵詞,就能獲得針對性的指導。“我們做這件事不求高科技,但求實用。”許軍軍說。公眾號文章由護士撰寫,語言平實,細節滿滿,例如膽囊術后拔管時間、該怎么吃飯、怎么護理引流管,都寫得清清楚楚,因此閱讀和轉發量很高。在微信成為日常必需的時代,這個選擇讓更多患者,包括老年人,都能便捷地獲取所需信息。
在推進“快速康復外科”理念時,許軍軍深感“知易行難”。“高大上的概念大家都懂,但執行起來就是另一回事了。”于是,她和團隊決定從“小事”改起,比如——讓患者術前不那么渴。
他們借鑒了國外的“sip til send”做法,允許患者在術前特定時間前小口喝水。“比如下午手術,患者中午12點前還可以喝點清水。這能極大緩解他們的口渴和焦慮感。”許軍軍解釋道。他們把分時段預約和飲水指引結合起來,通過短信明確告知患者具體報到時間和術前準備事項,減少他們在醫院的茫然等待。
術后,他們也不再僵化地要求患者必須禁水兩小時。“我們會主動問患者要不要喝點水,尊重他們的感受和意愿。”這些看似微不足道的調整,背后是對患者體驗的真實體察。
隨著中心運轉日益流暢,日間手術量穩步增長,以24小時統計的日間手術占擇期手術比例已近20%,以48小時統計則為30%。
但故事并未局限于西直門院區。北大人民醫院的日間手術模式并非單一模板的機械復制,而是基于各院區地理、病種、患者構成的深刻理解,給出的“一院一策”個性化解法。
在西直門主院區,采取的是高度集中的“中心化”模式。各外科科室的日間手術患者匯集于此,享受統一的平臺服務。
在白塔寺院區,策略則全然不同。該院區目前以眼科為重點,而眼科手術恰恰具備獨特屬性:大部分手術無需全身麻醉、時間短、患者術后恢復快。因此,醫院在此采取了“分散管理”模式。眼科擁有獨立的日間手術流程,僅在手術預約等關鍵節點上與總部的信息系統打通,既保證了專科自主的高效運轉,又納入了統一的質量監管框架。
面對通州院區,團隊則需應對“地域性挑戰”。該院區毗鄰河北,許多患者需要長途奔波。“如果要求患者手術當天一早趕到,很可能因交通延誤導致手術室空等,浪費珍貴資源。”為此,通州院區創新性地采用“彈性入院”制:允許部分患者提前一晚入住,確保次日手術準時開始,術后再經評估出院。這看似“延長”了時間,實則是基于現實條件,對“日間手術”核心理念做出的務實優化。
北大人民醫院的日間手術雖然起步晚,但是發展超速。西直門日間手術中心那臺單孔手術機器人,已開展乳腺、前列腺等復雜手術。泌尿科醫生做完一例機器人前列腺癌根治術后,興奮地給許軍軍發微信:“病人第二天恢復特別好,我們能不能試試日間手術?”
許軍軍回了四個字:“非常歡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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