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創
作者:郭瀟雅 2026年07月13日 16:58 542 閱讀

2026年5月29—31日,由中國研究型醫院學會肝膽胰外科專委會主辦,清華大學臨床醫學院、北京清華長庚醫院承辦的“精準外科二十周年學術會議”在北京召開。
“精準外科”理念是如何提出的?歷經20年,精準外科范式經歷了哪些迭代和演進?它融合了哪些不同學科?獲得國際同行怎樣的認可?結合具體的手術案例,精準外科范式是如何具體指導臨床實踐的?帶著這些問題,《中國醫院院長》雜志專訪了中國工程院院士、中國研究型醫院學會副會長、清華大學北京清華長庚醫院院長董家鴻。

新興學科領跑全球
精準外科理念的提出,源于一個困擾肝臟外科界半個多世紀的“兩難”困境。
20世紀中后期,肝臟外科取得了長足進步,肝切除圍手術期死亡率從20%降至3%以下,但一個根本性矛盾始終未能解決,即對于合并肝硬化的肝癌患者,切多了,剩余肝功能代償不足,術后肝衰竭死亡;切少了,腫瘤殘留,很快復發。這種困境的本質,是外科實踐中長期存在的“不確定性”。

“傳統外科依賴經驗,而經驗本身存在顯著的不穩定性,不同醫師的個人經驗差異巨大,甚至可能造成誤判。”董家鴻在回顧歷史時指出,面對復雜的病情,醫師個人認知的有限性、技術的局限性以及經驗的主觀性,使得整個外科實踐過程充滿不確定性。在此條件下,病灶清除、臟器保護和損傷控制這三個外科核心要素往往難以兼顧,常以犧牲正常臟器功能和增加手術創傷為代價。
在此背景下,2006年,時任解放軍總醫院肝膽外科主任的董家鴻,在國際上率先提出了“精準肝切除”理念,繼而轉變為“精準肝膽外科”,并拓展為“精準外科”范式。這一理念的誕生,標志著外科學在經歷了直覺外科、實驗外科、生物醫學外科階段后,正式邁入精準外科時代。
“外科的初心不是追求完美的手術,而是實現患者獲益最大化。”董家鴻介紹,相較于傳統經驗外科,精準外科有一個法則、四維統一和六個特征,即以“最大化病灶清除、最優化臟器保護、最小化創傷侵襲”為原則,以“手術安全性、治療有效性、干預微創化、合理效費比”四個維度為統一,以“確定性、預見性、可控性、規范化、個體化、集成化”為核心特征。
精準外科理念一經提出,迅速受到國內外同行的廣泛認可和高度重視。循證醫學方法、分子影像學技術、微創技術、基因組學和蛋白質組學技術、生物醫學分析技術及大數據分析工具等臨床應用,強勁推動著精準外科快速發展。
在董家鴻看來,2000—2005年是精準外科的萌芽階段,為精準外科理念的正式提出奠定了技術和實踐基礎;2006—2010年是精準外科的1.0階段,主要是確立核心原則;2011—2015年是學科發展的2.0階段,完成了從“技術描述”到“理論體系”的躍升;2016—2020年是3.0階段,精準外科的“三化”技術體系(可視化、可量化、可控化)全面成型;2021—2025年是4.0階段,精準外科邁入“數智化”新時代,實現了從“人腦決策”到“AI輔助決策”的跨越。
目前,中國的精準外科技術已達到國際領跑水平。英國皇家外科學院同行感嘆“落后于中國”,日本外科學會會長尊稱中國為“老師”。2025年,第37屆意大利消化外科年會上,董家鴻團隊手術被年會主席Giorgio Palazzini教授驚嘆:“近乎教科書級的示范,中國精準外科水平無疑位列國際外科界前沿。

精準外科廣域勃興
2019年,膽管擴張癥患者小王在外省醫院做了經皮肝穿刺膽道引流術,即從肚皮扎一根細管穿過肝臟,進入擴張的膽管,把堵在里面的膽汁引流出來,維持生存。
帶管生存7年后,小王來到北京清華長庚醫院求醫。2025年,經董家鴻院士團隊評估,小王被診斷為膽管擴張癥“董氏分型”D2型,是膽管擴張癥董氏分型8型中最復雜嚴重的一種情況,緊要解決的問題就是——切掉病變膽管及病肝后,剩余的肝臟必須能維持生命所需的基本生理功能。
術前,人工智能肝膽手術規劃系統評估提示,小王肝臟右后葉剩余肝體積不足,標化余肝率僅為29%。為增加保留側肝體積、降低術后肝衰竭風險,手術團隊創新性提出通過門靜脈栓塞,阻斷計劃切除的病肝門靜脈血流,等待保留的右后葉肝臟代償增生至足夠體積后,再實施病肝切除術。術中,董家鴻親自上臺,為患者行“左三肝切除、膽管囊腫切除、膽管成形、膽管-空腸吻合術”,最終改變了小王持續7年的“帶管人生”。
“這是精準外科的一個典型案例。”董家鴻對本刊說,除了肝膽外科,目前精準外科的技術體系,還被廣泛應用于神經外科、胃腸外科、血管外科、乳腺外科、胰腺外科、移植外科等諸多領域,推動了當代外科理念與模式的深刻變革。
例如,在胰腺外科領域,董家鴻院士團隊創新建立了一種改良經皮腎鏡清除胰腺周圍壞死組織的新方法。研究顯示,該方法以微創技術顯著提升腹膜后感染性壞死組織的清除效率,在復雜病例占比高達54.9%的情況下,死亡率僅為6.1%,顯著優于傳統開腹手術,為壞死性胰腺炎合并感染提供了安全、微創、高效的治療新術式。
又如,在極限肝臟切除手術領域,基于精準外科“可量化”和可控化理念,董家鴻院士團隊將“珠峰術式”(ELTR)做到了極致。不同于傳統切除,ELTR技術將器官移出體外,在無血狀態下切除病灶,再植回體內。截至2025年底,團隊累計完成ELTR手術200例,占全球總量首位。
回顧精準外科20年發展歷程,可以清晰地看到三個根本性躍遷:從技術到范式,精準外科不再是某種高端手術技術的代名詞,而是一套覆蓋病情評估、臨床決策、手術規劃、術中操作、圍術期管理的完整理論和技術體系;從經驗到數據,以AI智能體和大數據平臺為標志,精準外科正從“依賴個人經驗”轉向“依托循證數據”,實現了診療決策的標準化與可復制化;從高精尖到普惠化,精準外科不再局限于頂級醫學中心的“象牙塔”,通過分級診療、國家數據庫建設,正走向基層醫院、普惠廣大病患。
正如董家鴻所言:“精準外科的初心,就是從‘把手術做精’到‘把人照護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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