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創
2026年03月09日 17:25 4958 閱讀
日間醫療正在重塑中國醫療的效率版圖。
然而,與日間醫療服務量逐年攀升、病種覆蓋不斷擴大形成鮮明對比的,是人才隊伍建設的“瓶頸”:既能精準把控日間診療風險,又熟悉快速康復流程的復合型醫護人員供不應求,人才的“供給端”與“需求端”存在明顯錯位。在這場關乎醫療服務效率與質量的變革中,日間醫療人才的“來”與“去”,已然成為決定其發展成色的核心命題。

新需求
日間醫療的人才無法從醫學院直接“訂購”,當前其核心力量幾乎全部來自醫院內部的“存量轉化”。這是一個基于現實條件的必然選擇,也是一場對傳統醫護能力的重塑。這些人才主要來自三條路徑:
抽調骨干型:這是最為常見的路徑。例如廈門大學附屬第一醫院的日間病房14名護士,均是從各外科抽調的骨干。其優勢在于起步快、業務熟,但需要高強度跨專科再培訓。
專職組建型:這是最徹底也最艱難的模式。北京大學腫瘤醫院便組建了專職的日間醫療醫生團隊。其科室副主任王閆飛坦言,這雖很好地保障了平臺安全與診療同質化,但代價是讓平臺醫生脫離了主流的專科晉升賽道,面臨“職業發展路徑模糊”的巨大風險,導致科室早期大量人才流失到醫院傳統臨床科室。天津醫科大學腫瘤醫院也是因為上述原因,選擇了有針對性的“專崗特招”。
崗位轉換型:此路徑為部分醫護人員提供了階段性的“避風港”。廈門大學附屬第一醫院副院長許中提到,日間病房會接收一些因懷孕、身體原因暫不適合高強度手術的醫生,從事病房管理工作。這體現了醫院的人性化安排。
那么,日間醫療究竟需要怎樣的人才?
首先,護理團隊強調選拔“通才”,培養“專才”。四川省人民醫院日間手術中心護士長李忻宇道出了組建團隊時的戰略考量:醫院特意從全科、急診科、ICU、麻醉科等科室抽調骨干護士。因為這些崗位的護士具備更廣泛的知識面、更強的應急處理能力和危重病情觀察基礎,其能力模型與日間醫療“病種雜、節奏快、風險預判要求高”的特點更為匹配。這是一種基于核心素質的“跨域選拔”。
而在日間化療中心,選拔則更側重于“專科深度整合”。護士長夏琪的團隊不僅包含腫瘤專科護士,還整合了靜療專科護士、國際造口治療師(ET)、淋巴水腫、心理等專科護士。
其次,跨學科協作與快速決策能力至關重要。日間醫療天生是跨學科的產物。一臺日間手術的成功,需要外科醫生、麻醉醫生、手術室護士、病房護士、康復師、藥劑師乃至信息科的無縫協作。“最難的不是技術,而是讓臨床科室的主任相信,把病人集中到日間病房對大家都有好處。”許中指出,將這些分散的力量凝聚起來,需要高超的組織智慧和人際協調能力。
時間的極限壓縮,使得每個環節都必須精準無誤,醫護人員也因此成為快速的決策者。“日間護士必須具備‘風險預判’能力。”李忻宇總結道。在她的病房,護士需要在患者入院后30分鐘內完成生命體征測量、病史復核、術前評估和健康宣教。
再者,對麻醉醫生而言,這更是一場向“全程管理者”的轉型。北京大學人民醫院日間手術中心主任許軍軍形容日間麻醉是“精準的藝術”:“我們使用的藥物和傳統手術沒有本質區別,但更注重藥物的代謝速度和患者的舒適體驗。”她表示,在日間手術中心,麻醉醫生需要有主人翁精神,對患者進行全流程的跟蹤與照護,即便是術后轉入日間病房的患者,一旦出現任何狀況,麻醉醫生仍需第一時間介入處理。其最大的挑戰并非單純的麻醉風險,而是舒適度的極致體現——就像做菜,能吃和好吃是兩個層次,這是該院麻醉科主任馮藝常掛在嘴邊的話。麻醉的目標不僅是讓患者配合手術,更要讓其在整個過程中遠離咽喉腫痛、惡心嘔吐或疼痛等不適,真正實現舒適化醫療。
尤為重要的是,時間壓縮反而放大了人文關懷的價值。患者從入院到出院不到24小時,要經歷生理和心理的雙重挑戰,這要求醫護人員在極短時間內建立信任關系。“老先生,明天手術,今天晚飯后就不能吃東西了,但明天上午10點前可以喝點清粥或者功能飲料。”在北京大學人民醫院日間手術中心,這樣的叮囑已是根據每臺手術時間個性化調整的關懷。四川省人民醫院護理部負責人吳冬梅強調,該院在選擇日間護士時特別看重“共情能力”:“技術可以培訓,但對患者焦慮的感知和理解,是一種天賦。日間醫療不是流水線,而是濃縮了更多關懷的集約化醫療。”
單純的技術精湛已不足以應對新型醫療模式的需求,跨學科協作能力、快速決策智慧和人文關懷精神,正成為衡量醫療人才的新維度。
在效率與質量、技術與人文之間,日間醫療的開拓者們正在尋找新的平衡點。

以行踐知
“日間護士不能只會打針發藥,他們要成為‘全能管家’。”吳冬梅如此定義日間護理人才的標準。跨科室培訓體系正在多家醫院形成共識。然而,由于缺乏成熟的教科書和課程體系,日間醫療人才的培養高度依賴于“干中學”和“協同賦能”。
在這種背景下,日間醫療人才培養的核心特點是什么?李忻宇指出:“日間醫療沒有‘慢學’的機會,所有學習都必須在實戰中完成。”這深刻揭示了日間人才培養的緊迫性與實踐導向。
那么,如何在實際工作中實現這種實戰學習呢?具體培訓模式主要體現在兩個方面。首先,沉浸式實戰與持續復盤。李忻宇介紹了其科室護理人員的培訓模式:針對新開展術式,立即組織與主刀醫生的聯合培訓;派護士去專科病房短期學習;建立“亞專業小組”,讓護士在通曉全局的基礎上深耕特定病種。更重要的是每日晨會的疑難病例討論和每月質量安全會議,通過對真實案例的復盤,將個人經驗迅速轉化為團隊共享的標準化知識。其次,多學科團隊(MDT)協同作為培養皿:日間醫療本身就是一個強協同的MDT環境。夏琪提到,其團隊通過處理全院靜脈治療會診,在高頻、高難度的跨科室協作中,快速提升了專業權威性和復雜問題解決能力。醫生也在與平臺專職人員、麻醉、護理等多方的緊密協作中,習得了不同于傳統病房的、以流程和時間管理為核心的新技能。
為了更深入地理解日間護士的獨特角色,我們不禁要問:日間手術病房護士與傳統病房護士有何不同?李忻宇表示,這兩者的區別體現在傳統手術與日間手術的差異。因此“短、平、快”既是日間手術特點,也是日間護士的特點。日間護士“短、平、快”,側重于圍手術期的集中管理,強調高效周轉、風險評估和出院指導;傳統護士“連續、全面”,負責患者住院全程的整體護理,病情觀察更持續、深入。日間護士需要極強的溝通、教育和協調能力,確保患者在短時間內理解并配合診療流程;傳統護士更側重危重病情觀察、復雜并發癥處理及長期心理支持。日間護士管理患者“從入院前到出院后”,關鍵在安全準入與放行;傳統護士管理患者“從入院到出院”,關鍵在“持續照護”。
進一步地,這種快節奏、短時程的護理模式,對護士的綜合能力提出了哪些新的、更高的要求?吳冬梅表示,日間護士需具備高效統籌與多任務處理能力,能夠快速拆分術前評估、宣教、術后觀察、出院指導等核心任務,明確工作優先級,避免遺漏關鍵環節,在同一時間段內有序協調多項工作推進。同時,高效的溝通協調與全面的健康宣教能力同樣不可或缺,護士需快速與患者建立信任關系,宣教內容需重點突出、邏輯清晰、通俗易懂且具備記憶點,還要快速評估患者的理解能力和學習風格,通過最有效的方式確保關鍵健康信息被準確掌握;不僅如此,日間手術患者易因術前焦慮、對醫護人員及環境不熟悉等產生負面情緒,護士需及時識別異常情緒及潛在醫患矛盾風險,做好情緒疏導與矛盾化解工作,同時還需妥善處理手術延誤、取消等情況的對外溝通協調事宜。除此之外,風險預判與標準化執行能力是日間護理的核心要求,工作開展需以標準化臨床路徑為遵循,嚴格把控患者準入與出院安全兩大關鍵關口,這對護士的專業判斷精度和流程執行力提出了更高要求,無論是術前電話評估、住院期間護理還是出院指導環節,都需提前預判患者可能出現的各類問題并做好應對準備。
這種高壓環境下的能力鍛造,不僅限于護理崗位,臨床醫生也在實踐中學習。許軍軍要求日間手術中心的麻醉醫生“既要懂麻醉,又要懂外科”。現在臨床醫生會問,“最近我們遇到兩位病人出現惡心嘔吐的癥狀,不知道這是否與你們的用藥有關?”她也會主動和臨床醫生討論他們手術過程中出現的可能導致患者延遲出院的問題。在日常工作中,臨床外科醫生常會帶著具體問題前來溝通:“最近我們有兩位患者術后出現了惡心嘔吐的癥狀,想和你們探討一下,這是否與麻醉用藥方案存在關聯?”面對這樣的疑問,許軍軍會主動與外科團隊共同梳理手術全程的關鍵環節,深挖那些可能導致患者出院延遲的潛在因素,推動問題從根源上得到解決。
然而,在持續的實踐、學習與完善中,對未來的不確定感與職業發展的困惑也同樣在積累與浮現。

身份焦慮
“我們科室建科12年來,已經有十幾名醫生同事離開團隊了。”王閆飛的陳述平靜卻沉重。離開的一大部分人,是轉入了醫院常規的臨床科室。
隨著日間醫療的快速推進,一個結構性矛盾日益凸顯:這個24小時醫療模式需要大量專業人才,卻尚未建立起清晰的職業發展路徑。醫生們困惑于“我屬于哪個專科”,護士們迷茫于“我的專業身份是什么”。在醫療效率提升的背后,是一場關于職業認同的集體焦慮。
日間醫療醫生面臨的身份困境尤為突出。傳統醫療體系中,醫生通過專科化建立職業身份——心內科醫生、神經外科醫生、腫瘤科醫生,每個標簽都代表著明確的專業領域和發展路徑。然而,日間醫療醫生卻難以被簡單歸類。
“很多醫院認為日間化療主要由護士管理就夠了,只需要1~2名醫生作為保障。”王閆飛無奈地說,但這種模式并不適合北腫。北腫患者實在是太多,空間實在是太小,日間門診患者往往會提前數天預約化療,化療前需要再次評估患者的身體情況與化驗結果;高體量的治療量也帶來了高頻率的不良反應需要緊急處理,專職的日間醫生團隊是解決上述需求的最優解。
在王閆飛的日常工作中,一個頗具象征性的困擾來自醫院的掛號導診單——她的出診專業被標注為“日間病房”,而非像其他科室醫生一樣被標注為某某腫瘤專業。這在不熟悉的患者眼中,常常被自動解讀為“咨詢臺”或“預約處”,而非一個具備完整診療能力的專家門診。這種系統性標識帶來的“認知偏差”,無形中矮化了患者心目中的專業價值。
探索更深層的矛盾在于學術發展的困境。在以SCI論文和科研項目為主的評價環境中,日間醫療醫護人員很難找到對應的學術定位。“北腫日間成立13年來,在模式打造與流程優化方面做了很多從無到有的原始創新,在運營效率和安全管理方面均有先進獨到的經驗,接待了上百家醫療機構的專程學習。然而,流程與模式的創新工作有待提煉為具有標識性的學術成果。我們需要在持續的醫療實踐探索中不斷進行提煉、總結和升華,形成可復制、可推廣的理論體系。
如果說醫生的困境在于“學科歸屬”,那么護士的迷茫則在于“專業認證”。日間護理需要的能力極為綜合:術前評估、術中配合、術后觀察、健康宣教、隨訪管理……但卻缺乏對應的專業認證體系。
“手術護理、麻醉護理、專科護理都在飛速發展,日間護理還在起步和探索階段。”李忻宇直指問題核心。在她的科室,護士需要掌握多種不同手術的術后護理要點,從眼科到骨科,從婦科到泌尿科,這種全科要求與傳統的專科護理培訓體系格格不入。
吳冬梅觀察到:“日間護士必須具備比普通病房護士更高的技能,但現行職稱評審體系卻沒有相應體現。”這導致了一個悖論:日間護士承擔著更復雜的工作,卻在職業晉升上處于劣勢。
而且日間護士承擔了普通病房無須承擔的工作,但是并沒有相應工作績效的體現。院前評估與協調、高強度宣教賦能、院后四次安全隨訪——這些確保日間模式安全高效的關鍵職責,在現行績效中缺乏量化體現。

( 北腫日間病房健康宣教。)
面對迷霧,一些醫院和個體已經開始開辟道路。北京大學腫瘤醫院團隊和四川省人民醫院的夏琪,提供了兩種不同的破局思路。
北腫的選擇是縱向深化——將日間醫療與腫瘤支持治療深度整合。北腫日間病房與支持治療科團隊共同開創了“整合支持治療的日間治療模式”,成立了由醫生、護士、臨床藥師、營養師組成的癥狀管理多學科團隊,根植于臨床需求開展科學研究,將臨床實踐轉化為學術成果,每年舉辦“支持邂逅日間”國家級繼續教育項目,2024年獲批中國首家國際癌癥支持治療協會指定的卓越腫瘤支持治療中心,受到業內矚目。2025年,王閆飛入選了國際癌癥支持治療協會的支持治療2030主席培訓學者,成為亞洲地區的唯一入選者。“這是一條沒人走過的路,我們走通了,更多面對同樣困惑的人也可以踏著我們的腳印走過來。”王閆飛說。
而夏琪則選擇了橫向突破——將日間化療與靜脈治療專科深度融合。作為PICC專科護士培訓基地的主任,他將日間化療中的血管通路管理做到了極致。他帶領團隊建立了標準的靜脈通路評估流程,將導管相關并發癥率降低。“我找到了自己的專業——靜脈治療。”夏琪說。他不僅管理日間化療病房,更在全國范圍內培訓PICC專科護士,將個人專業能力轉化為教學資源。如今,她的團隊已成為醫院靜脈治療的質量標桿,甚至吸引了其他醫院前來學習。
日間醫療人才的職業發展困境,折射的是中國醫療體系轉型期的深層矛盾。當醫療模式創新快于人才培養體系更新,當前沿探索超越傳統職業框架,迷茫與焦慮便成為必然。
然而,北京大學腫瘤醫院的探索與四川省人民醫院夏琪的團隊實踐共同揭示了一條關鍵路徑:破局之道并非被動等待體系完善,而在于主動創造與定義新規則。這種“先行者”思路正在獲得更廣泛的認同。四川省人民醫院醫務部負責人向陽也表示,該院麻醉科已有意向發展日間手術亞專科,他將進一步推動相關調研與規劃。
這種“路徑創造”能力,或許正是日間醫療人才最寶貴的素質。他們身處傳統專科的縫隙之中,卻能看見連接與融合的可能性;他們面臨職業發展的模糊地帶,卻能主動繪制專業地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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