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創
作者:郭瀟雅 2026年06月14日 11:31 3660 閱讀

“這里有條蛇,快去叫馬昕!”聽到小伙伴的呼喊,年僅10歲的馬昕興沖沖地跑來,手中還拿著一塊玻璃碎片。
兒時的馬昕,生活在河南開封,這里位于黃河之濱,水網發達,常有各種蛇出沒。馬昕天生膽子大,不僅敢抓蛇,而且會抓蛇,抓到后往往會用玻璃碎片或者鋒利的小刀,劃開蛇的腹部,觀察蛇的內臟,一看就是一兩個小時。久而久之,馬昕成了蛇類專家。“這是菜花蛇、這是烏梢蛇、這是黑眉錦蛇;這是蛇的心臟、這是蛇的腸子、這是蛇的膽囊……”每次解剖后的講解,小伙伴們的臉上都充滿了崇拜。
除了蛇類,當地的青蛙、蟾蜍、田鼠以及各種各樣的昆蟲,均沒有逃過馬昕的“解剖課”。數十年后,再次回憶起童年時光,馬昕笑著對《中國醫院院長》雜志說道:“父母是大廠工程師,但我卻選擇了學醫,做了一名外科醫生,很大的原因,是因為從小熱愛解剖,或許這也是一種不忘初心吧。”

醫工護踝
1992年,馬昕從上海醫科大學(現復旦大學上海醫學院)本科畢業后,來到了人生的第二個十字路口。彼時,改革開放的紅利已然顯現,跨國藥企紛紛登陸中國市場。在巨大的高薪誘惑面前,有些醫學院的同學去做了醫藥代表,搖身一變開上了桑塔納,成為“萬元戶”。但馬昕卻沒有絲毫猶豫,堅定地穿上白大褂,成為復旦大學附屬中山醫院的一名“小醫生”。
“那個時候,醫藥代表一個月能掙3000多塊,而實習醫生每月只能領100元補助。做藥代的同學偶爾會組織我們去高檔酒店聚會,顯擺一下,可我呢,說好聽點是砥礪前行,其實是真的窮。”話雖如此,馬昕卻選擇了堅守。對他來說,就是喜歡救人不夾雜一絲利益和虛偽的純粹;就是喜歡哪怕精疲力盡,也要使患者重獲新生的那份喜悅;就是喜歡患者康復以后,說一句“謝謝你,馬大夫”的那份溫暖。
1997年,馬昕獲得上海醫科大學博士學位,同年任復旦大學附屬華山醫院骨科主治醫師,正式開啟了職業生涯。在馬昕看來,所有運動損傷中,踝關節損傷的概率最大,幾乎所有人的一生中至少會發生一次踝關節損傷。于是,他選擇了足踝外科的專業方向。
足踝外科雖然早在1875年就誕生于美國,但遲至20世紀80年代才在國內引起重視。華山醫院于1982年在國內率先成立足踝外科,卻因為客觀原因發展緩慢,門診量較少。“有時候實在沒有患者,我便去脊柱外科做手術。上午做脊柱,下午做足踝;上午為了生存,下午為了情懷。”馬昕坦言。
馬昕認為,國內足踝外科起步較晚,加之人種之間的差異,我國足踝外科治療方案不能完全照搬歐美。于是馬昕用了20年時間,帶領華山醫院足踝外科團隊根據國情及國人足踝部的特點,獨辟蹊徑,走出了一條華山特色的足踝外科創新之路。
馬昕團隊在全國最早開展拇外翻矯形手術,積累了上萬例拇外翻病例資料。他們發現并闡明拇外翻的三維畸形特點,提出軟組織平衡概念及個性化分級治療,術后總體功能提高50%,復發率下降70%,獲上海醫學科技進步二等獎,還牽頭制定了“拇外翻微創治療”國際臨床指南。
馬昕在國內率先提出馬蹄內翻足畸形的軟組織與骨性平衡矯形理念,基于步態仿真生物力學結果,提出兼顧軟組織平衡與骨性平衡的改良矯形策略,研究成果應用于1500余例馬蹄內翻足患者,術后畸形復發率顯著降低,總體治療優良率提高至85%。
平足畸形的發病機制在國際上一直是難點,馬昕團隊通過平足畸形三維矯正策略取得了滿意的效果,并發表多篇SCI論文,獲得國內外認可。
在不計其數的手術案例中,馬昕發現,并不是每一個患者都必須開刀,通過鞋墊、護具、綁帶等肢具輔具也可以很好地幫助患者康復。由此,父母刻在馬昕骨子里的“工程師基因”覺醒了,他成立了醫工結合團隊,推動智能輔具產業化,開啟足踝外科恢弘壯闊的新篇章。
馬昕團隊通過“醫工交叉”模式,與相關企業合作研發了多款智能鞋墊。通過鞋墊傳感器,感受雙腳之間的空間位置關系、步幅、步頻、步速,這些足底檢測和步態識別,能判斷出內八字、外八字、O型腿、S腿等,根據腳底的異常壓力、溫度高低,評估患者步態異常的性質、程度,對中風、糖尿病、帕金森病作出早期診斷。
馬昕團隊還與美國哈佛大學麻省總醫院、美國Duke大學假肢矯形器研究中心、上海交通大學機械與動力學院、華東理工大學機械與動力工程學院、上海理工大學及上海市殘聯緊密合作,開發出“四維六自由度”步態模擬機、人體足踝關節在體運動分析等國際先進技術。先后獲得上海市科委課題和國家自然科學基金項目,用“黑科技”幫助老年人、殘疾人重新站立行走。
在馬昕的帶領下,華山醫院成為我國足踝外科最大的醫學中心,對該學科及足踝運動學的發展作出了重要貢獻。

刀鋒抗疫
一年600余例手術,在華山醫院的日子中,馬昕見慣了各種高難度手術,但最讓他刻骨銘心的,還是新冠疫情期間,在武漢為81歲新冠老人進行的糖尿病足截肢手術。
2020年2月4日,立春時節,馬昕作為華山醫院國家緊急醫學救援隊領隊,以及華山醫院第三批援鄂醫療隊領隊,帶領46名隊員出征武漢。華山醫院救援隊成為第一批進駐武昌方艙醫院的醫療隊。
馬昕告訴本刊,他因工作來過武漢不少次,記憶中最深刻的就是人山人海:“他們喊我去吃飯、去看景點,但我看到那么擁堵的街道,想想還是在酒店休息吧。”這次醫療隊住在曾經繁華的楚河漢街旁,有一天馬昕出來跑步透氣,1.5公里長的楚河漢街只有他一個人。前無車水馬龍,后無熙熙攘攘,同樣的武漢,卻陌生得如同其他時空。
這一日,一位81歲的老爺子因新冠導致的多器官衰竭被收入武漢同濟醫院光谷院區重癥監護室搶救,經過一段時間的搶救,患者情況明顯緩解,但其伴有的糖尿病右下肢壞死成了危及生命的最主要風險,必須盡快截肢。由于當時光谷院區專注肺炎治療沒有手術條件,馬昕和同事們便用平板車推著老爺子轉院到同濟醫院中法院區。
“內科的同事把老爺子搶救活了,作為外科醫生,是否要繼續為他治療?”原本肯定的答案,在那個特殊時期的特殊醫療環境下,面對這位感染新冠的特殊患者,醫療隊隊員拿不定主意,眼睛齊刷刷地看向領隊馬昕。馬昕知道,自己作為領隊,又是外科醫生,必須要站出來了。在征求患者家屬意見時,患者兒子一遍遍述說老人的好,哭著求醫生救救自己的父親,這一幕更加堅定了馬昕的決心。
給新冠患者做手術風險很大,需要上報。令馬昕沒想到的是,對于這位患者,國家衛生健康委的領導極其重視,在電話中得到馬昕“有把握”的回答后,領導當即表示同意手術。一方面,醫生不能見死不救,救死扶傷本就是醫生的天職;另一方面,新冠初期死亡率較高,需要一次成功的高難度手術為全體醫護人員提振士氣。
這臺手術對于馬昕來說有兩個挑戰,首先是右腿髖關節截肢是所有截肢手術中最大的手術,如果對大動脈大神經處理不好,很容易出醫療事故;其次是眼鏡、護目鏡、防護屏、N95口罩、防護衣“里三層外三層”裹著,難以充分“施展拳腳”。
果然,由于戴著N95口罩,術中護目鏡和防護屏上泛起了大量的霧,馬昕和同事“兩眼一抹黑”,危急時刻,馬昕憑借多年的經驗,徒手摸住了大動脈。“兄弟們,你們摸摸看,是不是大動脈。”得到其他醫生肯定后,馬昕迅速作出處理,老爺子壞疽的右腿歷時近3個小時,終被成功摘除。
做完手術的那一刻,馬昕用盡最后一絲力氣拼命跑出門外,再也無法忍受N95口罩的窒息感,他一把扯了下來,癱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喘著粗氣。馬昕說,像跑了一場馬拉松,卻感到從未有過的痛快。

管理興院
2023年6月,馬昕來到上海市第六人民醫院(以下簡稱“上海六院”)任黨委書記,2026年1月任該院院長。得益于此前在華山醫院任職副院長的管理經驗,近三年來,馬昕通過“內外兼修”的精細化管理,帶領上海六院各項業務蒸蒸日上,取得了一系列成績與榮譽。
對內,上海六院以“強專科、優綜合”為發展理念,打造特色專科的同時,優化就醫流程,改善患者就醫體驗。
2023年8月,上海六院推出多元支付方式和“候補預約”,開啟“先救治后繳費”的綠色通道,完成了急診自助掛號繳費功能的開發,實現了人工預檢與自助掛號有機結合,減少了患者及家屬的無效等候時間。此外,通過“診間支付”的急診搶救室應用,實現了家屬床旁支付,減少了群眾不必要的跑腿。
2025年12月,醫院急診搶救復蘇一體化單元正式投用,救治過程在一體化單元內一氣呵成,患者無需移動,便可完成從影像診斷到介入治療再到外科手術的全流程救治。該搶救單元打破了傳統診療環節壁壘,真正實現了“醫生圍著患者轉”的救治理念,創造了嚴重創傷救治效率新標桿。
2026年3月,醫院腹痛中心成立。該中心建立標準化的急性腹痛診療流程和綠色通道,打破傳統學科壁壘,充分發揮多學科協作機制,力求在最短時間內明確病因、控制病情,為急腹癥患者的生命健康構筑起一道堅實防線。
對外,上海六院積極踐行國家骨科醫學中心的職責,加強醫聯體和專科聯盟建設,推動優質醫療資源下沉基層。
馬昕介紹,上海是醫聯體的發源地,上海六院醫聯體的探索之路,就是上海醫療衛生體制改革的一個縮影。自2000年成立醫聯體至今,始終承擔醫改使命,助力構建分級診療新格局,努力服務好屬地的徐匯、普陀、金山、奉賢、長寧、浦東新區等6大行政區域,每年為1300余萬人民群眾提供優質醫療服務,廣受各界好評,成為城市醫聯體建設的先行者與實踐者。
值得一提的是,對于上海六院在海南的區域醫療中心建設,上海六院長期保持二三十名專家常駐上海六院海口醫院工作,靈活安排眾多專科醫生“候鳥式”支援,根據患者需求集中派駐。醫院已在海口分院設立了7個專家工作室,覆蓋骨科、內分泌代謝科、神經內科、麻醉科、耳鼻咽喉頭頸外科等上海六院的優勢學科,確保核心醫療技術在海口落地生根。
從外科醫生到抗疫英雄再到優秀的醫院管理者,馬昕每每遇到挑戰,都會熱血沸騰,充滿斗志。當夜深人靜睡不著時,馬昕也會把冰箱中的雞鴨魚羊拿出來,細細解剖并樂在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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