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創
作者:劉文生 2026年03月20日 14:45 4161 閱讀一張三塊錢的掛號單,在2008年的四川省人民醫院悄然開出。這張掛號單與眾不同,它并非指向臨床科室的醫生,而是屬于醫院藥學部。彼時,全國幾乎沒有醫院開設獨立的藥學門診,在傳統的醫療敘事里,藥師是隱于藥房之后的“發藥人”,而非走到臺前的“治療參與者”。
那一年,楊勇剛剛讀完研究生,接受了系統的臨床藥師培訓,成為全國第一批臨床藥師的一員。他也因此成為四川省人民醫院最早在藥學門診出診的藥師。那時,他和同事面對的是患者、臨床醫生甚至整個行業對藥學服務價值認知的偏差。就是在這樣的環境下,醫院藥學門診開始了破冰之旅。
18載春秋流轉,這片貧瘠的試驗田,已生長為一片枝繁葉茂的森林。如今,四川省人民醫院藥學門診不僅年服務患者數萬人次,更孵化出覆蓋十余個亞專科的聯合門診體系。醫院藥學部在專科聲譽排名中,位居全國前十。成績的背后,是一個系統性的、從理念到實踐、從內部構建到外部賦能的深刻變革,它不僅重塑了藥師在臨床治療中的角色定位,更構建起一套可復制、可推廣的藥學服務體系化突圍路徑。

四川省人民醫院藥學部副主任楊勇
構建服務體系
四川省人民醫院藥學門診的探索,并非一蹴而就的藍圖落地,而是一個在實踐中不斷調整、分層推進、動態優化的演進過程。其核心在于,跳出了“增設一個咨詢平臺”的簡單思維,構建了一個與臨床深度耦合、精準匹配不同層次需求的服務體系。
2008年的汶川地震,不僅是一場自然災害,也成為楊勇職業思考的轉折點。在參與傷員救治過程中,他發現許多患者用藥復雜,卻缺乏專業的藥學指導。“醫生診斷開藥,但患者該怎么吃、吃多久、注意什么,缺乏專業的后續服務。”他意識到,藥師的知識必須走出藥房,與患者直接對接。
就是在那一年,經過反復論證和精心籌劃,四川省人民醫院在全國率先開設了付費藥學門診。楊勇成為第一個坐診的藥師。最初的門診情況并不樂觀。“一天上午就七八個患者,”楊勇坦言,“掛號費三塊錢,很多人不理解,我找醫生看完病,為什么還要找藥師?”
然而,正是這最初每天不多的患者,讓藥學門診的價值逐漸顯現。實際上,在藥學門診開設之前,楊勇和同事常常深入臨床一線,與患者、醫生交流,了解他們的痛點和需求。有了這些鋪墊工作,門診開設后,臨床碰到用藥比較復雜或者解釋不清的病例,就會推薦到藥學門診來。由于量少,這些患者獲得了充分的就診時間,問題能真正得到解決,滿意度較高,口碑也在患者群體中悄然積累。
隨著藥學門診就診量穩步增長,更為復雜的臨床需求浮出水面。如,許多孕婦因擔心藥物對胎兒的潛在影響,即便身患感染、高血壓等需及時干預的疾病,也寧愿硬扛而拒絕用藥,或在自行用藥后陷入極度焦慮?;诖?,2012年醫院打造了國內首家妊娠期、哺乳期用藥??崎T診。楊勇團隊通過查閱國內外最新研究數據、建立妊娠期藥物風險評估模型,為這類患者提供“一對一”的用藥方案調整建議。
“我國目前對備孕男性、備孕女性、孕婦和哺乳期女性四類人群還沒有強制用藥登記制度,”楊勇介紹,“而這部分人群的用藥安全關乎兩代人。”他分享了兩個典型案例:一位通過試管嬰兒成功懷孕13周的女性,同時患有肺結核和乙肝,因考慮到治療藥物可能對胎兒的影響,一度準備終止妊娠,但產科醫生告知若終止妊娠,再次試管成功率特別低,意味著患者可能無法實現當媽媽的愿望。經過藥學門診全面評估,建議抗結核和乙肝治療并繼續妊娠,并通過藥物彌補抗結核和乙肝治療可能造成的胎兒影響,最后患者生下健康男嬰。
另一位患者因特殊原因,極難以懷孕,通過多方面治療,終于懷上孩子,但妊娠2個月時重感冒,但怕吃藥,在咨詢楊勇主任后,僅推薦了一顆特定配方的感冒藥便緩解了其所有癥狀。“只吃了一顆藥”的故事口口相傳,藥學門診作為“安全用藥守門人”的初始價值得以確立。這個階段的核心任務是解決廣泛的、基礎的用藥疑慮,建立最初的信任紐帶。
不斷??苹耐瑫r,越來越多的特殊人群、特殊藥品、特殊疾病呈現在藥師面前。為此,醫院藥學部開始探索“藥學+臨床”的聯合門診模式,將藥師與不同??频尼t生緊密綁定。
自2017年起,更年期&婦科內分泌聯合門診、抗凝聯合門診、心臟外科抗凝聯合門診、腫瘤心臟病學聯合門診、女性癲癇聯合門診、血管外科抗栓聯合門診、炎癥性腸病聯合門診、癌痛醫藥聯合門診、抗感染藥物治療管理聯合門診等一系列“醫師—藥師聯合門診”陸續開展起來,患者在同一個診室能同時獲得診斷與藥學方案。例如在更年期&婦科內分泌聯合門診,婦科醫生處理內分泌診斷,藥師則同步制定個性化的激素替代或非藥物治療方案,并負責長期的用藥教育與隨訪。
這種模式將原本串聯的“先看醫、后問藥”流程,變為并聯的“醫-藥協同”,效率與安全性大幅提升。而針對極端復雜的疑難雜癥,如風濕免疫疾病患者,則啟動最高層級的MDT門診,整合多個臨床科室與藥學專家進行大會診。
如今,這座“塔式服務體系”已構建起清晰的層級:塔基是覆蓋全人群的基礎用藥咨詢門診,解決日常用藥疑問;塔身是針對妊娠期哺乳期、抗凝管理等特定場景的專科藥學門診,提供精準化的用藥指導;塔尖則是多學科協作的聯合門診與MDT會診,應對跨系統、多藥物的復雜治療難題。分層遞進的服務架構,既確保了基礎需求的廣泛覆蓋,又實現了復雜問題的深度突破,形成了一個動態響應臨床需求的有機整體。
插上數字化翅膀
隨著互聯網+的興起,四川省人民醫院藥學門診“塔式服務體系”也順勢插上了數字化的翅膀,開啟了線上線下一體化服務的新篇章。2018年起,醫院開始探索“互聯網+藥學服務”新模式。患者通過醫院公眾號即可進行線上咨詢?;诖?,醫院建了藥品配送、藥物咨詢、醫保特藥審核的全鏈條閉環服務。
在這個閉環中,醫生線上開方,藥師線上審方,患者線上繳費,藥品從門診藥房通過順豐配送到患者家中;同時,系統推送用法用量、不良反應、用藥禁忌、注意事項等“用藥指導”至患者微信端,指導患者用藥;如果推送的信息不能滿足患者需求,通過懸浮窗按鍵,可直接導向臨床藥師服務團隊進行咨詢。
藥物咨詢環節,患者完善基礎信息,填寫咨詢信息,上傳相關資料,提交后即可等待藥師接診。在此過程中,患者可根據需求選擇合適的藥師,目前藥物咨詢門診團隊已涵蓋各專業領域。藥師針對患者在用藥過程中遇到的實際困難,細化用藥指導、制定藥物重整方案及優化建議,為患者提供全面且高效的藥學服務。
在四川省人民醫院藥學門診服務中,線上咨詢定價90元,相比線下的30元更高。線上費用高于線下,其核心在于服務模式與內涵發生了根本性變化。它不再是線下門診的一次性、限時交流,而是升級為一種覆蓋全流程、有時效保障的深度用藥管理服務。具體而言,線上服務中,患者可在24小時內隨時提問,最多可提出20個問題。如果因等待檢查報告等原因,患者在首日未能解決所有疑慮,藥師還會額外贈送24小時服務時間和10個提問額度,確保“掛一次號,就能徹底解決本次就診相關的所有用藥問題”。
藥學門診還提供醫保特藥審核服務。這項服務主要針對國家醫保目錄中價格高昂、使用條件嚴格的特殊藥品。該服務已形成一套標準化、信息化的運行流程。經治醫師根據患者病情,確認需要使用醫保特藥后,在信息系統內提交規范的用藥申請,并附上相應的診斷依據、臨床評估等資料。申請流轉至藥學門診的專職臨床藥師,由其對申請進行專業評估。評估重點包括診斷與藥品適應癥是否完全匹配、用藥方案(劑量、療程)是否符合臨床指南與規范、是否存在潛在的藥物相互作用或禁忌癥等。審核過程通過線上“云審核”平臺完成。而后系統將結果即時反饋給臨床醫師,并完成電子歸檔。這實現了無紙化、可追溯的高效管理,顯著縮短了患者等待時間。

楊勇和團隊在藥學門診為患者服務。
成為價值引擎
長期以來,藥師的服務價值被困在藥品加成中,其知識勞動價值無法直接體現。根據一項調查,2023年,463家開展藥學門診服務的醫療機構中,對藥學門診收費的占比僅為10.80%。藥學門診發展中最具挑戰的環節之一,是服務價值的體現和收費機制的建立。2008年初創時,四川省人民醫院藥學門診3元的掛號費讓許多患者不解。如今,普通藥學門診掛號費為30元,線上咨詢90元,醫藥聯合門診28元,而涉及多學科的MDT門診最高則達到450元。
有了四川省人民醫院等機構的實踐支撐,四川省在政策層面開始破冰。2024年9月,四川省醫保局正式發文,新增并明確了“藥學門診診查費”等多項藥學服務價格項目。這標志著藥師的咨詢服務、用藥方案設計等智力成果,首次在省級政策層面獲得了獨立的定價身份??此莆⑿〉恼{整,實質是為整個行業的轉型注入了可持續發展的核心動力,從政策上肯定了藥學服務是醫療服務不可分割的一部分。
除了直接的門診服務,醫院還將藥學服務延伸到住院環節。藥師開展藥物重整、用藥監護和出院用藥教育三項服務,每項均可單獨收費。“住院患者至少接受三次藥學服務,”楊勇說,“這實現了藥學服務的全覆蓋。”
藥學服務的價值最終是人的價值。四川省人民醫院自2006年成為國家臨床藥師培訓基地后,建立了一套完整的人才培養體系:新員工必須到一線輪轉;表現優秀者通過培訓可成為臨床藥師;臨床藥師需持續學習,掌握所在專科最新指南;不適合臨床工作的則回到調劑崗位。
“我們要求??婆R床藥師必須掌握該領域最前沿的知識,”楊勇強調,“心內科的藥師要懂心血管藥物,但心內科醫生不懂的抗感染治療,我們的藥師要比他們更專業。”醫院還實施內部賦能計劃,每周三對調劑部門的藥師進行培訓,提升他們的臨床知識和溝通技能。“即使是在窗口發藥,多學一點臨床知識,看問題的角度都會不一樣。”
一個創新模式能否持久,取決于其能否創造清晰、可衡量的價值。四川省人民醫院藥學門診的實踐,詮釋了其如何從一個傳統的成本部門,轉變為驅動醫院高質量發展、助力國家醫改目標的價值引擎。
對患者而言,其價值直接體現為安全、效果與便捷。據不完全統計,通過藥學門診的“藥物重整”服務,平均能為長期服用多種藥物的老年患者減少20%-30%的非必需用藥,在控制病情的同時大幅降低不良反應風險與經濟負擔。對于特殊人群如孕婦,其價值更是不可估量。
對于臨床科室,藥學門診是得力的協同者。在器官移植領域,藥師通過治療藥物監測精準調整免疫抑制劑劑量,成為降低排斥反應和感染風險的關鍵一環。在抗菌藥物管理方面,藥師的深度介入顯著提升了用藥合理性。這些專業支持,直接轉化為醫療質量的提升和住院時間的優化。正如楊勇所說,藥學的定位是“平臺科室”,其目標是賦能臨床,而非指導臨床,這種伙伴關系贏得了臨床的廣泛尊重。
在醫??刭M的大背景下,藥學門診展現了強大的經濟價值。醫院設立的“大病醫保患者藥物治療管理門診”,通過對高值藥品支付資格的嚴格審核與用藥方案優化,從2017年至2020年底,已累計節約醫保資金1000萬元。從更宏觀的價值醫療視角看,通過避免用藥錯誤、減少藥物不良反應和再住院率,藥學門診創造了巨大的隱性社會效益,這與國家推動醫療服務高質量發展的方向高度一致。
持續不斷的探索,結出了豐碩的成果。截至目前,四川省人民醫院已有14名藥師可獨立出診,每天上下午均有藥學門診服務。聯合門診掛號量穩步上升,從2018年的3590人次上升至2024年的60444人次,聯合門診處方共計2萬余張。科研方面,藥學門診團隊發表文章16篇,發布指南6部、專家共識3部,申請課題11項、專利1項。楊勇本人也獲得了國家自然科學基金面上項目,致力于建立中國人群妊娠期用藥安全性數據庫,減少出生缺陷。
四川省人民醫院藥學門診的十余年發展歷程,是中國公立醫院藥學部門在新時代尋找自身價值的一個縮影。它的成功,為正在探索中的“藥學服務轉型”這一全國性課題,提供了可復制的核心經驗與系統化啟示。
在楊勇看來,轉型成功的前提,是徹底的理念革命。必須從思想上完成從“藥品保障”到“臨床服務”的根本轉向。這需要醫院管理層的戰略支持,將其視為提升醫療質量、優化醫院運營的核心環節,藥學部不是醫院的累贅和成本,而是醫院發展的平臺和資本。
而模式構建的關鍵,在于與臨床的深度融合。“藥學服務不能自成一體、閉門造車,必須嵌入診療全流程,通過??苹?、聯合門診、MDT等模式,與臨床醫生形成互補互信、協同作戰的有機整體,共同以患者為中心。”楊勇說。
他進一步指出,藥學門診可持續發展的核心,是明確的價值產出與政策保障。必須通過扎實的數據,向管理者、醫保部門和患者證明其在提升安全、改善療效、控制費用方面的多重價值。并積極推動將服務價值轉化為合理的價格項目,建立長效發展機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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